既末何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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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肉食主义》Chapter18.死

王国附属城。

留声机唱针下的光碟缓缓旋转着,高昂的女声为听者述说往昔的故事,声音孤独而空灵,好似生命尽头最后的余晖。

 

年轻的少女向神明索取了永生,慈悲的神明应允了她卑微的愿望。

少女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美好的春天,她博览群书、踏足于世间每一寸土地,却唯独遗漏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要求。

她忘记向神明索要永恒的青春。

她的器官与肢体不断萎缩、老化,干枯得如同枯木。她的灵魂在火焰中舞蹈,躯体在深海中沉沦。

少女蜷缩在窄小的牢笼中,低声啜泣,连泪腺也被榨干。

死亡永远不会眷顾她,她会永远的活着。

这是她向神明许下的愿望,她自己的愿望。

 

歌声中那绝望的故事如同阴影下嘶嘶吐着信子的毒蛇,带着刻骨铭心的狠戾,但这丝毫不能影响到桌台前的身影。

 

棕发的男子半爬在桌上,他高高抛起一枚黄铜硬币,抓回手心又再次抛弃起,如此循环往复,好似这项无聊的举动有某种天大的意义,却又从不在意硬币落下的正反面。

终于,男子不再刻意中断硬币的移动轨迹,他在硬币即将落下的瞬间将之重重按在桌上,弄出不小的动静。

房间内陷入死一般的沉默。

 

男子抬起手,昏黄的灯光下能勉强能看清硬币上雕刻着一条极为精美的衔尾蛇,正因工艺太过精细反倒显露出丝丝诡异。

——反面。

生与死,生生不息,无尽的循环。

终结即是开始,死亡即是新生。

 

男子长叹一口气,这声叹息所包含的感情太为复杂,仿佛他根本就身处于另一个世界。

 

他身前摆着一面小镜子,干净的镜面倒映出男子的具体样貌。

他的眼白全数染为黑色,不时有墨黑的粘稠液体流下。清秀英俊的五官似乎也在双眼的影响下变得扭曲狰狞,华丽的黄金瞳好似沉入一片阴霾般黯淡无光。

 

“新生?不……新生远比死亡可怕。”他的声音低如蚊呐,将硬币紧紧握住。

 

“嘭!”

房门被人猛地撞开,只见一个戴着眼镜的少年人跌跌撞撞地闯入房内,

“苏沐秋先生!”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惧:“他们来了!”

 

苏沐秋看向窗外,发现天空不知何时染上一层火光,撕破了天际,连最后一抹霞光也被彻底吞噬。

无数箭矢带着火焰向这座小小的城市飞来,划出无数道美丽且致命的弧线,点燃了安宁且平静的现世。地平线的交界处尽是黑压压的人海,不断靠近。

 

伤者悲戚,死者无声;孩童哭嚎,妇人尖叫。

世界在倾倒,迷失于沙尘之下。

 

苏沐秋伫在窗前,似乎被窗外那副奇异的场景所吸引。

火光引燃了他晦暗的黄金瞳,如同古老的巨龙在长眠中苏醒。

刹那间,闪耀得不可方物。

 

圣教国,首都。

微微闪动的火光是硕大的房间内仅存的光源,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妇颤巍巍地拿着烛火试图点燃每一支蜡烛。

单论外表任何人都无法分辨出老妇的具体年龄,因为她实在是太老了,皮肤如同面皮般挂在脆弱的骨头上,眼球深深陷入眼窝,好似随时都会死去。

滚烫的灯油滴在老妇干枯的手背上,她却没有任何反应。

 

从身体状况上来判断老妇能活到现在实属奇迹,事实上她的身体除了衰老外比青年人还要健康,任何致命的病症皆与她无缘。

她根本死不了。

 

老妇点燃最后一根蜡烛,照亮了祭坛中央巨大的黑色十字架,以及祭坛下触目惊心的人骨。

她甩开扶手,硬生生将自己摔下轮椅,几乎用爬行的方式缓缓靠近祭坛,将一瓶装有新鲜血液的玻璃瓶砸碎,暗红的血液缓缓浸入祭坛深处。

她十指相合,不断在心中呼唤着“神明”的名字。

 

“NAM,

(是的)

sibyllam quidem Cuimis egō ipse oculis

(我曾亲眼看见古米的西比尔吊在一个笼子里)

meis vidi in ampulla pendere,et cum illi pueri dicerent:Σιβνλλατιθελειζ; 

(孩子们问她:“西比尔,你要什么?”)

repondebat illa: 

(她回答说)

áπóθαν εινθελ ω.”

(我想要死亡)

 

一阵白光笼罩住漆黑的十字架,炽热的光线几乎洞穿了老妇浑浊的眼球。

待视线恢复后老妇看到祭坛上多出了一个陌生的人影。

 

那是一位绝色的女子,棕发长至腰间,精致的面庞好似从画中走出,任何词汇都无法描述出她的完美。

她身着繁琐而华丽的长裙,外裙洁白无瑕,内裙却绣满狰狞的黑色十字。仿佛是虫蛀的苹果,外表甘甜可口,内核已腐烂不堪。

 

“神明”降临了。

 

“召唤者,你想要什么?”女子温柔地问道,左右眼角下星形与月形的黑色符文仿佛有种特殊的魔力,让人不自觉深陷其中,罕见的黄金瞳好似耀眼的灼日。

 

老妇以更为谦卑的姿势跪下,头紧贴着地面。

“我想要……死亡。”

短短几个简单的字符,却仿佛榨干了她仅存的灵魂。


(相关事项:希腊神话预言家西比尔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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